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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花朵

作者:李雪峰 录入:gynj 来源:语文报高一版1092期 2018-04-13 15:11:01 

四月的时候,星星点点的蒲公英便绽开了,在春天湿漉漉的氤氲着丝丝缕缕乳白地汽的田塍上,印满牛羊蹄印的纷乱村间小道两侧,甚至在山坳背阴处那些还没有融化的一片一片残雪里,甚至村庄生满幽绿苔藓的墙基或台阶缝隙里,或者那些泥土斑驳墙头生满了蓬草的残墙败垣上。

蒲公英开了,它从草长莺飞的春天,绽开过长长的夏天,甚至金黄到秋天的深处,当漫山遍野的野菊染尽乡村山野的时候,还有三三两两的蒲公英开着呢。它们黄绒绒地亮着,泥土就还醒着,村庄就还醒着,鸟儿和虫子就还醒着,直到一场漫天漫地的鹅毛大雪之后,它们在白皑皑的雪层下沉睡了,泥土就也沉沉睡去了,村庄以及世界上的一切也都沉沉地睡去了。
蒲公英是春天最早醒来的,它醒了,大地就醒了,村庄的春天就醒了,村庄新一轮的岁月就醒了。村庄的女人们在乍暖还寒的初春就早早把它们带进城市里,那时它们有的刚冒芽,有的刚鼓起三五个青豆般嫩嫩的蕾,有的刚绽开了黄绒绒的一两朵花。它们被摆放在城市拐角处冰冷的马路沿上,但更多的是被放在两个简陋的竹筐里,或是散乱地挤在一个个肮脏得已看不出颜色的蛇皮袋子里,在村庄女人们高一声低一声的胆怯叫卖声中,流浪在城市的喧嚣声或那一条一条仄斜而沉寂的幽长小巷里。
它们是到城市寻找它们的亲戚的。
那些从乡村走进城市的人家,那些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但根须还没有从乡间泥土里全部拔出来的人,那些在市声里沉睡,但梦的脚趾还常常粘满泥土的人,他们都是蒲公英的亲戚,他们常常会买几小扎的蒲公英,把它晾干了冲茶,或洗净剁碎了掺杂着做吃食,败火祛毒,给身心重新赋予乡野的清爽之气和生命的自然气息。
我也是蒲公英的一个亲戚,从一百二十多里远的乡下老家到这小城里来生活,转眼就二十余年了,从一个乡间的木讷青年,变成了市井中一个临近不惑的人。我也常常掏几角钱买三五扎蒲公英冲茶,或者剁碎了摊几张饼子吃。我家的墙壁上,常常挂几束已经风干的蒲公英,或在院子里晾晒一些还带着一层乡间水气的湿漉漉的蒲公英。
去年深秋时,我又买回了十几扎蒲公英,那是些十分新鲜的蒲公英,叶子虽然已经被霜蜇得有些灰黑了,但褐色的根茎却饱满丰盈,粘着些湿漉漉的泥土,许多的蒲公英已经鼓了些米粒般大小的青蕾。我把它们淘洗干净,摊放在竹筛里静静地晾晒。有一个午后,我发现已经晾晒了几天的蒲公英,有几朵竟然又开花了,那金黄色的花朵,在根叶已经被晒得一片灰黑的竹筛里分外耀眼,在秋天的阳光里簇闪着金色的光泽。
又过了许多天,我发觉那些蒲公英已经彻底风干了,而那许许多多的花蕾都已绽开过,花朵早谢了,成了白絮絮的一朵朵绒球,向晚的风轻轻一吹,那些绒球便沸沸扬扬飘起来,像一片片飞扬的微雪,从竹筛里沸扬到阳台上,飘过高高的楼顶,飞进了远远的天空里,随着一缕一缕的风飞走了。
它们是要飞成天上的白云,是要随着那些流浪的云朵,飞回到遥远的乡间的田塍上、山坳里,是要迢迢地回到自己的乡野老家吗?
花朵是植物的心灵,是一棵草或一棵树的灵魂,而蒲公英的灵魂已跟着一缕晚风或流云迢迢回到了它的老家去,来年,它们将又会在河畔、在山涧萌芽、展叶、开花,重新点亮自己的乡野或田园。而一个辗转离乡的人,一个为生计而漂泊游离自己故园的人,他们什么时候能让自己的心灵回到自己的老家,什么时候能让自己的灵魂回到生育和养育我们生命的那一片泥土上呢?
灵魂或许是不会流落的,它既已注定永远属于某一粒土,不管岁月多么地苍凉,不管脚步多么地遥远,不管回家的路是多么地漫长,不管生命是多么地沉浮,它们都是一定要飞回去的,回到一粒熟稔温热的泥土上,回到一缕低低盘旋的炊烟里,回到一条歪歪的田塍上,回到一声苍老的召唤里……
【品读】
本文语言清新优美,流畅自然,字里行间充溢着作者对蒲公英的喜爱和赞美之情。文章借物抒情,表面上写蒲公英,实际是写以作者为代表的离乡漂泊的人,感情真挚。这种独特的构思方式和表现手法同样值得称道。蒲公英无论在哪里,最终都要回到乡野老家。漂泊游离在外的人,为了生计或梦想,离开自己的家乡远赴外地打拼。但不论在外面漂泊得有多远、有多久,总是眷恋着自己的故土和亲人,正如文中所说的“灵魂或许是不会流落的,它已注定永远属于某一粒土”。因此,漂泊的游子就像文中的蒲公英一样,始终眷恋着自己的故乡和亲人,终究是要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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