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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著名家教选介:颜氏家训(中)

作者:陈友冰 录入:ql 来源:国学网 2017-10-25 09:03:55 

 六、风操篇

【原文】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1],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2],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3],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4]。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5],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6]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近在议曹[7],共平章[8]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9]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日:“今是天下大同[10],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11]旧意?明公[12]定是陶朱公[13]大儿耳!”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14]带以申慰。北人至态[15]之日,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16],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17],须言阀阅,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18]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已,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19],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20],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21]羊偘(kǎn),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偘委曲[22],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23]第七亡叔。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24],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25],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26],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
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27]。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偏傍[28]之书,死有归杀[29]。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30]书符,作诸厌胜[31];丧出之日,门前然[32]火,户外列灰[33],祓[34]送家鬼,章断注连[35]: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36]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37],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38]为常所讲习,雔[39]校缮写,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40],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41]缄保,以留后世耳。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弟。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精神伤怛,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不悲叹。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一尔[42]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43],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44],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45],以接白屋之士[46],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47]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
失教之家,阍寺[48]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49]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50]僮仆,接于他人,折旋[51]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注释】
[1]箕帚:粪箕和扫帚。匕著:匙和筷。
[2]节文:节制修饰。
[3]阡陌:此挡途径。
[4]翰墨,可能是绳墨之误。绳墨,本匠画直线用的工具。
[5]畜产:畜牲。
[6]豚:小猪。犊:小牛。
[7]议曹:官署名。言官,掌管评论朝政和百官得失。
[8]平章:商量处理。
[9]齐朝:指颜之推曾为官的北齐朝。
[10]大同:指隋已灭陈,天下统一。
[11]关中:北朝时,西魏都城设于关中,此处代指西魏。[12]明公:贤明通达事理的人,对对方的尊称。
[13]陶朱公: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灭吴后携西施归隐于五湖,因经商致富。后作为富商的代称。
[14]束带:整饬衣冠,束紧衣带。表示恭敬。
[15]至岁:指冬至、岁首二节。
[16]揖:又称作揖,古代的拱手礼。据《周礼》记载,根据双方的地位和关系,作揖有土揖、时揖、天揖、特揖、旅揖、旁三揖之分。土揖是拱手前伸而稍向下;时揖是拱手向前平伸;天揖是拱手前伸而稍上举;特揖是一个一个地作揖;旅揖是按等级分别作揖;旁三揖是对众人一次作揖三下。
[17]不获已:犹不得己,没有办法。阀阅:本作代阅。指家世。
[18]无何:犹言无故,没有什么原因。
[19]没:同“殁”,去世。
[20]大门中:对别人称自己已故的祖父和父亲。以下所言“门中”,都是称家族中的死者。
[21]太山:即泰山。
[22]委曲,事情的始未经过。
[23]亲:汉魏至隋,习惯于亲戚称谓之上加“亲”字,以示其为直系的或最亲近的亲戚关系。
[24]王子侯:皇室所封列侯。《汉书》有王子侯表。
[25]分张:分别的意思。
[26]密云:无泪,指故作悲凄之态而不掉泪。
[27]分首:即分手。首,手同音通用。
[28]偏傍:不正。偏傍之书:指旁门左道的书。
[29]归杀:也作归煞,回煞。旧时迷信谓人死之后若干日灵魂回家一次叫“归杀”。
[30]画瓦:旧在瓦片上画图象以镇邪。
[31]厌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压服人或物。
[32]然:“燃”的本字。
[33]户外列灰:在门外铺灰,以观死人魂魄之迹,为一种迷信活动。[34]祓(fú服):古代除灾祈福的仪式。
[35]章断注连:上章以求断绝死者之殃染及旁人。注连,传染的意思。
[36]儒雅:儒学正统。
[37]杯圈:一种木制饮器。手口之译:手汗和口译之气。
[38]政:通“正”,只。
[39]雔(chóu)校:校对。
[40]坟典:三坟五典。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叫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叫五典。此指书籍。
[41]缄:封。
[42]一尔:一旦如此。
[43]丈人:对亲戚长辈的称呼。
[44]昆季:指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45]一沐三握发,一饭三餐:指一次沐浴须三度握其已散之发,一顿饭中间须三次停食,以接待宾客。两句均形容求贤殷切。
[46]白屋之士:指平民。古代平民住房不施采,故称其所住之屋为白屋。
[47]图:考虑。图反:指想法反常。
[48]阍寺:看门人。
[49]黄门侍郎:职官名。
[50]门生:此指门下使役之人。
[51]折旋:曲行。古代行礼时的动作。
 
【译文】
《礼记》上面有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秽物时该怎样使用撮箕扫帚,进餐时该怎样选择匙子、筷子,在父亲公婆面前该诗怎样一种行为姿态,酒席宴会上该有些什么规矩,服侍长辈洗手又该如何进行,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说得也十分周详。但此书已经残缺,不再是全本;有些礼仪规范,书上也未记载,有些则需根据世事的变化作相应调整,博学通达的君子,自己去权衡度量,递相承受而推行之,所以人们就把这些礼仪规范称为士大夫风操。然而各个家庭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不同,但它们的大致路径还是清楚的。我过去在江南的时候,对这些礼仪规范耳闻目睹,早已深受其熏染,就像蓬蒿生长在麻之中,不用规范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在战乱年代,对这些礼仪规范当然是看不见也听下到的,所以我姑且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此传示子孙后代。
从前,刘文饶不忍心奴仆被骂为畜牲,现在那些愚人们,却拿这类字眼互相开玩笑,还有指名道姓称别人为猪儿牛儿的,有见识的旁观者,都恨不得把耳朵捂住,何况那当事人呢?最近我在议曹参加商讨百官的俸禄标准问题,有一位显贵,是当今名臣,认为大家商议的标准过于优厚了。有一两位原齐朝士族的文学侍从便对这位显贵说:“现在天下统一了,我们应该给后世树立典范哪能再翻老皇历呢?明公如此吝啬,一定是陶朱公的大儿子吧!”
彼此你欢我笑,竟不感到厌恶。
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中,不到办丧事的人家去;如 果不写信致哀,就过了节再穿戴整齐亲往吊唁,以示慰问。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中,特别重视吊唁活动,这在礼仪上没有明文记载,我是不赞同的。
南方人不兴迎接客人,见面时只是拱乎而不弯腰,送客仅仅离开座席而已;北方人迎送客人都到门口,相见时躬身为礼,这些都是古代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这种待客之礼。
说到先人的名字,按理应当产生哀念之情,这在古人是很容易的,而今天的人却感到困难。江南人除非事出不得已,否则,在与别人谈及家世的时候,一定是以书信往来,很少当面谈及的。北方人无缘无故想找人聊天,就会到家相访,那么,像当面谈及家世这样的事,就不可施加于别人。如果别人把这样的事施加于你,你就应该设法回避。你们名声地位都不高,如果是被权贵所逼迫而必须言及家世,你们可以隐忍敷衍一下,尽快结束谈话;不要烦琐重复,以免有辱自家祖辈父辈。如果自己的长辈已经去世,谈话中必须提到他们时,就要表情严肃,端正坐姿,口称“大门中”,对伯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对已过世的兄弟,则称兄弟的儿子“某某门中”,并且要各自依照他们的尊卑轻重,来确定自己表情上应掌握的分寸,与平时的表情要有所不同。如果是同国君谈话提及自己过去的长辈,虽然表情上也有所改变,但还是可以说“亡祖、亡伯、亡叔”等称谓。我看见一些名士,与国君谈话时,也有称他的亡兄、亡弟为兄之子“某某门中”或弟之子“某某门中”的,这是不够妥帖的。北方的风俗,就完全不是这样。泰山的羊侃,是在梁朝初年到南方来的。我最近到邺城,他侄儿羊肃来访我,问及羊侃的具体情况,我一答到:“您从门中在梁朝时,具体情况是这样的……”羊肃说:“他是我的亲第七亡叔,不是从。”祖孝徵当时也在坐,他早就知道江南的风俗,就对羊肃说:“就是指贤从弟门中,您怎么不了解?”
分别时容易,再见面就困难了,所以,古人对离别很重视。江南在为人饯行时,谈到分离就掉眼泪。有一位王子侯,是梁武帝的弟弟,将到东边的郡去任职,前来与帝告别。武帝对他说:“我年纪已经老了,与你分别,真感到伤心。”说完流下几行眼泪。王子侯装出悲伤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只好含羞而去。他因这件事被指责,在江边飘荡了一百多天,最终还是不能离开。北方的风俗,就不看重这种事,在岔路口谈起别离,都是欢笑着分手。
当然,本来就有一些天性很少流泪的人,即使痛断肝肠,眼睛仍是闪闪发光;像这样的人,就不可勉强去责备他。
旁门左道的书说:人死之后灵魂要返家一次。这一天,家中子孙们都逃避在外,没有人肯留在家中;又说:用画瓦和书符可以镇邪,念咒语可以驱鬼;又说:出丧那一天,门前要燃火,屋外要铺灰,要举行驱鬼仪式,请求老天阻止死者祸及家人。诸如此类,都不近人情,是儒雅的罪人,应该对此进行弹劾。
《礼经》上讲:父亲遗留的书籍,母亲用过的口杯,感受到上面父母的气息,就不忍心阅读或使用。只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们生前经常用来讲习,校对缮写以及专门使用的,有遗迹可引发哀思罢了。如果是常用的书籍,以及各种日用品,哪能全部废弃呢?父母遗物既然不阅读使用。就不要让它们散失,应当封存保护,以留传给后代。思鲁几弟兄的四舅母,是吴邵张建的女儿,她有一位五妹,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灵床上的屏风,是她母亲生前使用的旧物。这屏风因屋漏被沾湿,被拿出去曝晒,那女孩一见,就伏在床上流泪。家里人见她一直不起来,感到奇怪,就过去抱她起身,只见垫席已被泪水浸湿,女孩神色哀伤,不能饮食。家人带她去看病,医生摸过脉后说:“她已经伤心断肠了!”女孩为此吐血,几天后就死了。亲属都怜惜她,无不悲伤叹息。
四海五湖之八,结义拜为兄弟,也不能随便,一定要志同道合,始终如一的,才谈得上,一旦如此,就要叫自己的儿子出来拜见,称呼对方为丈人,表达对父辈的敬意,自己对对方的双亲,也应该施扎。近来见到北方人对这一点很轻率,路上相遇,就可结成兄弟,只需看年纪老少,不讲是非,甚至有结父辈为兄,给子辈为弟的。
从前,周公宁愿随时中断沐浴、用餐,以接待来访的贫寒之士,一天之内曾经接见了70多人。而晋文公以正在沐浴为借口拒绝接见下人头须,以致遭来“图反”的嘲笑。家中宾客不断,这是古人所看重的。那些没有良好教养的家庭,看门人也没有礼貌,有的看门人在客人来访时,就以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脾气为借口,拒绝为客人通报,江南人家深以此事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被称作士大夫的楷模,如果他家中有这样的人,他会当着客人的面用棍子抽打。他的门子、僮仆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进退礼仪,表情言辞,无不严肃恭敬,与主人没有两样。
 
【简评】
“风操”篇的内容很丰富,这里节选的主要涉及对外如何接人待物、婚丧吊唁等礼尚往来,以及如何对待友谊,送别结拜兄弟等;对内如何称呼父母名讳、如何对待父母遗物,如何对待仆人等方面应有的操守和态度。作者认为虽然各个家庭家法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不同,但有一个基本准则,即按照《礼经》的规定去做。其中提到刘文饶不忍心奴仆被骂为畜牲,现在那些愚人们,却拿这类字眼互相开玩笑,还有指名道姓称别人为猪儿牛儿的。联想到今日的相声,颜之推的话仍在起警示作用!学习周公,礼贤下士,以恭谦的态度对待客人,以真诚的态度对待朋友,拜把子要慎重,往来拜访和送别朋友不必讲究形式,,不要相信邪教、符咒,这都对今日我们的立身处世有借鉴作用。
 
七、慕贤篇
【原文】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1]也。“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敬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2],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3],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4]艺能,较明易习者也[5]?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蔫。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6]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7],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8],延颈企踵,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9]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10]前在荆州,有丁觇[11]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12]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13]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14],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15]。及写诗笔[16],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17],末为晋安王侍读[18],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19]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20]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21],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22]矣。
齐文宣帝[23]即位数年,便沉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24]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25]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26]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上万夫之望[27]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丞左[28],匡维主将,镇抚疆场[29],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30]若敌国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注释】
[1]比(bo博):肩胛。
[2]播越:离散,流亡。
[3]款狎:款洽狎习。指相互间关系亲密。
[4]操履:操守德行。艺能:本领,技能。
[5]较:通“皎”,明显。也:读为“耶”,表疑问语气词。
[6]颜、闵:指孔子弟子颜回、闵损。
[7]少长,此指从年少到长大。周旋:交往。
[8]藉:凭借,依靠。
[9]刑辟(bi闭):刑法;刑律。
[10]梁孝元:即南朝梁元帝萧绎(508~554),南朝梁皇帝。字世诚,小字七符。在位三年。萧衍第七子,初封湘东郡王,于天正元年(552)在江陵即位称帝。年号承圣。承圣三年九月西魏宇文泰派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十一月江陵城陷,萧绎被俘遭害。
[11]丁觇:南朝梁代书法家,善隶书,时人云:“丁真永草。”
[12]军府:时萧绎都督六州军事,故称其治所为军府。
[13]王褒:字子渊,琅邪监沂人,工书法,为时所重。
[14]典签:官名。权力甚大,称为签帅。萧祭酒:即南朝著名书法家萧子云(487—549)字景乔,兰陵(今江苏常州一带)。为人性沉静,不乐仕进,年三十方起为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国子祭酒,人称“萧祭酒”。工书法,尤善草隶,为梁武帝所重,称其书“笔力劲骏,心手相应,巧逾杜度,美过崔实,当与元常并驱争先”。有《舜问帖》、《众军帖》、《国氏帖》、《列子帖》传世。祭酒,官名。
[15]比:近。书翰:指书信。
[16]寺笔:六朝人以诗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
[17]仪曹郎:职官名。
[18]晋安王:梁简文帝萧纲于梁天监五年封晋安王。侍读:诸王属官,职务是给诸王教学。
[19]台门:台城的城门。南朝梁朝的中央所在地。
[20]部分:部署处分。经略:策划处理。
[21]巢父、许由:巢父,传说中的高士,因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隐居聊城,以放牧了此一生。聊城古有巢陵,为巢父葬处,在今聊城市东昌府区许营村西北二里许。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今中国登封箕山槐里村)。约生于公元前2155年。尧帝知其贤德,欲禅让君位于他,许由坚辞不就,洗耳颖水,隐居山林,卒葬箕山之巅,尧帝封其为“箕山公神,配食五岳,后世祀之”。
[22]悬:悬殊。
[23]齐文宣帝:南北朝时期北齐政权的开国皇帝高洋(529-559),字子进。他是东魏权臣、北齐神武皇帝高欢次子、文襄皇帝高澄的同母弟。幼时其貌不扬,沉默寡言,其实大智若愚,聪慧过人,深沉有大度。于550年逼迫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禅位,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齐,改元天保,建都邺(今河北临漳),年仅二十一岁,为北齐显祖文宣帝。在位前期勤于政事,以法驭下,并能任用杨愔等人,勤于武备,征伐四方。后来神智昏乱,猜忌残害大臣,虐杀自己的兄弟,饮酒无节制,最后因饮酒过量无法饮食。天保:北齐文宣帝年号。
[24]孝昭:即北齐孝昭帝,名高演(535-561;在位560—561),字延安,北齐第三任皇帝。他是东魏权臣高欢第六子,文宣帝同母弟。美姿貌,有气度。高演长于政术,善于理解事情的细节;天保朝起开始参预朝政,政治经验逐渐成熟丰富,眼见次兄文宣帝沉湎酒色,大臣趋炎附势,惟高演满脸忧愁,不时直谏。其兄文宣帝临终时,表示必要时皇位可以相让,唯不可伤害高殷。废帝即位,独揽朝政。560年,高演发动政变,废高殷为济南王。高演登上皇帝宝座,改元皇建,时年二十六岁。高演在位期间,文治武功兼盛,‘帝留心于政事,积极寻求及任用贤能为朝廷效力,政治清明;帝关心民生,轻徭薄赋。北齐六帝之中,只有孝昭帝称得上是德才兼备的明君,可惜他在位时间不长,即位翌年,高演便因坠马事故重伤而死,在位仅两年,终年仅27岁。
[25]折冲:使敌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冲,战车的一种。
[26]:周人:北朝时期与北齐对立的北方政权。由西魏权臣宇文泰奠定国基,由其子宇文觉正式建立。历五帝。577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
[27]万夫之望:即众望所归的意思。
[28]晋州行台丞左:凡朝廷遣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晋州:位于河北省中南部的滹沱河流域,今日系石家庄市所辖县级市。晋州在汉代下辖曲阳、临平、安乡三县。北齐时郡治在曲阳县。丞左:行台主官都督的主要属官。
[29]疆场(yi义):国界。
[30]隐:威重之貌。敌国:与国相匹敌。
 
【译文】
 
古人说:“一千年出一个圣人,也就像从早到晚那么快了;五百年出一个贤士,也就像一个紧接一个那么多了。”这是说圣贤难,稀少到如此地步。
倘若碰到了人世罕有的明达君子,哪能不去攀附景仰他呢?我出生在乱世,成长于战争年代,四处飘泊,听到看到的够多了。但只要遇到有名的贤人,未尝不心醉魂迷地向在钦慕他人。年轻的时候,精神性情尚未定型,与那情投意合的朋友朝夕相伴,受其熏陶渍染,一言一笑,一举一动,虽然没有存心去学,但在潜移默化中,自然就跟朋友相似了。何况操守德行和本领技能,是明显容易学到的东西呢?因此,与善住在一起,就像进入满是芝草兰花的屋子中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芬芳起来;与恶人住在一起,就像进入满是鲍鱼的店铺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腥臭起来。墨子看见人们染丝就叹惜,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与人交往一定要慎重。孔子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像颜回、闵损那样的贤人,哪能够时时遇见!只要比我强,也就足以让我看重他的了。
一般人多有一种偏见:对传闻的东西很看重,对亲眼所见的东西则很轻视;对远处的事物很感兴趣,对近处的事物则不放在心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有谁是贤能之士,人们也往往对他轻慢侮弄,而不是以礼相待;而处在远方异土的人,凭着那么点名声,就能使大家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去朝思暮盼,那种心情似乎比饥渴还难以忍受。他们绕有兴致地评说人家的优劣,不厌其烦地谈论人家的得失,好像那里的人不会如此似的。所以,鲁国的人称孔子为“东家丘”。从前,虞国的宫之奇年龄稍长于国君,国君就很轻视他,反而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以至亡了国,这个教训不可不牢记于心。
采用了某人的意见却抛弃了这个人,这种行为被古人认为是可耻的。凡采纳一个建议、办理一件事情,是得到别人的帮助,应该赞扬人家,不该窃取他人成果,当成自己的功劳。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也一定要肯定他的功劳。窃取别人的钱财,会遭到刑罚的处置;窃取别人的成果,会遭到鬼神的谴责。
梁孝元帝过去在荆州时,他那里有一位叫丁觇的人,是洪亭人氏,很会写文章,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抄写,全部交给他干。军府中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大都小瞧他,耻于让自己的子弟去临习他的书法,当时流行的话是:“丁君写上十张纸,抵不上王褒几个字。”我非常喜爱他的墨迹,常常把它们珍藏起来。孝元帝曾经派典签惠编送文章给祭酒萧子云看,萧子云就问惠编:“君王最近写有书信给我,还有他的诗歌文章,书法非常漂亮,那书写者实在是一个少有的高手,他姓甚名谁?怎么会一点名声都没有呢?”惠编据实回答了。萧子云感叹道:“没有哪个后生能和他相比,竟然不被世人所称道,也算是奇事一桩。”从此,听说此事的人才稍稍注意他。
丁觇后来渐渐升任到尚书仪曹郎的位置,最后任晋安王侍读,随晋安王东下。等到江陵陷落的时候,那些文书信札一起散失了,丁觇不久也在扬州去世。过去轻视他的人,后来再想得到他的一纸墨迹也不可能了。
侯景刚攻入建业城的时候,台门虽然是紧闭,但台城内的官吏百姓都惊恐不安,人人自危。这时,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他部署策划抵抗事宜,一个晚上全都安排好了,于是才争取到一百多天的时间来抵抗凶恶的叛军。当时,台城内四万多人,其中的王公大臣不下一百,就是靠羊侃一人来安定局面的,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如此之大。古人说:“巢父、许由把天下都推辞掉了。而市侩庸人为一个小钱也要争夺不休。”两者的差距也太悬殊了。
齐朝文宣帝即位几年后,便沉缅酒色,放纵恣睢,一点不顾法纪。但他尚能将政事交给尚书令杨遵彦处理,故朝廷内外,清静安宁,各种事务都能得到妥善安排,大家都没有意见,这种局面一直保持到天保之朝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杀害,国家的刑律政令从此就衰败了。斛律明月是齐朝安邦却敌的重臣,无罪被杀,军队将士因此而人心涣散,周国才萌生了吞并齐国的欲望,关中一带人民至今对他仍称赞不已。这个人用兵,岂止是千万人希望之所归而已啊!他的生死,维系着国家的存亡。
张延隽任晋州行台左丞时,佐主将,镇守安抚疆界,储藏聚集物资,爱护救助百姓,其威严庄重仿佛可与一国相匹敌。那些卑鄙小人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就联合起来放逐了他。取代了他之后,晋州一片混乱,周国军队一起兵晋,州城就先被平定。齐国败亡的迹象,就从这里开始了。
 
【简评】
 
作者指出:年少初学应多接触有德行的君子,这样可潜移默化地陶冶自己的性情。对于有德有才之人,一定要与之交往,多加礼敬和学习。颜之推当时已经意识到了环境对人的重大影响,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具黑”。另外
作者举当时的书法家丁觇的遭遇为例,指出人们往往对传闻的东西很看重,对亲眼所见的东西则很轻视;对远处的事物很感兴趣,对近处的事物则不放在心上。这是很有眼光的,今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八、勉学篇
 
【原文】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1],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2]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3]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4],无履立者,自兹堕[5]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注释】
 
[1]郑重:这里是频繁的意思。
[2]寤:通“悟”。
[3]冠:古代男人二十当行加冠之礼,称冠礼,表示已成年。
[4]素业:清素之业,即士族所从事的儒业。
[5]堕:通“惰”。
 
【译文】
 
自古以来的贤王圣帝,还需要勤奋学习,何况是普通百姓之人呢!这类事情遍见於经籍史书,我也不能一一列举,只举近代切要的,来启发提醒你们。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上,没有不受教育的,多的读到《礼记》、《左传》,少的也起码读了《毛诗》和《论语》。到了加冠成婚年纪,体质性情稍稍定型,凭著这天赋的机灵,应该加倍教训诱导。有志向的,就能因此磨炼,成就士族的事业;没有成就功业志向的,从此怠惰,就成为庸人。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专业,农民则商议耕稼,商人则讨论货财,工匠则精造器用,懂技艺的人则考虑方法技术,武夫则练习骑马射箭,文士则研究议论经书。然而常看到士大夫耻于涉足农商,羞於从事工技,射箭则不能穿铠甲,握笔则才记起姓名,饱食醉酒,恍惚空虚,以此来打法日子,以此来终尽夭年。有的凭家世馀荫,弄到一官半职,就自感满足,全忘学习,遇到婚丧大事,议论得失,就昏昏然张口结舌,像坐在云雾之中。公家或私人集会宴欢,谈古赋诗,又是沉默低头,只会打呵欠神懒腰。有见识的人在旁看到,真替他羞得无处容身。为什么不愿用几年时间勤学,以致一辈子长时间受愧辱呢?
 
【原文】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1],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2],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3],跟高齿屐[4],坐棋子方褥[5],凭斑丝隐囊[6],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7]求第,则顾[8]人答策;三九[9]公讌,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10]也。及离乱之后,朝始[11]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丧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
被褐而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12]致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驾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
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13]也。
 
【注释】
 
[1]贵游子弟:无官职的王公贵族叫贵游,他们的子弟就叫贵游子弟。这里是泛称贵族子弟。
[2]著作:即著作郎,官名,掌编纂国史。体中何如;当时书信中的客套话。
[3]长檐车:一种用车幔覆盖整个车身的车子。
[4]高齿屐:一种装有高齿的木底鞋。
[5]棋子方褥:一种用方格图案的织品制成的方形坐褥。
[6]隐囊:靠枕。
[7]明经:六朝以明经取士。
[8]顾:同雇。答策:即对策。
[9]三九:即三公九卿。
[10]快士:优秀人物。
[11]朝市:此指朝廷。
[12]鹿独:颠沛流离的样子。
[13]小人:指平民百姓。
 
【译文】
 
梁朝全盛时期,士族子弟,多数没有学问,以至有俗读说:“上车不落就可当著作郎,体中无货也可做秘书官。”没有人不讲究熏衣剃面,涂脂抹粉,驾著长檐车,踏著高齿屐,坐著有棋盘图案的方块褥子,靠著用染色丝织成的软囊,左右摆满了器用玩物,从容地出入,看上去真好似神仙一般,到明经义求取及第时,那就雇人回答考试问题;要出席朝廷显贵的宴会,就请人帮助作文赋诗。在这种时候,也算得上是个“才子佳士”。等到发生战乱流离后,朝廷变迁,执掌选拔人才的职位,不再是从前的亲属,当道执政掌权,不再见当年的私党,求之自身一无所得,施之世事一无所用,外边披上粗麻短衣,而内里没有真正本领,外边失去虎皮外表,而里边肉里露出羊质,呆然像段枯木,泊然像条乾涸的水流,落拓兵马之间,辗转死亡沟壑之际,在这种时候,真成了驽才。只有有学问才艺的人,才能随处可以安身。从战乱以来,所见被俘虏的,即使世代寒士,懂得读《论语》、《孝经》的,还能给人家当老师;虽是历代做大官,不懂得书牍的,没有不是去耕田养马,从这点来看,怎能不自勉呢?如能经常保有几百卷的书,过上千年也不会成为小人。
 
【原文】
 
夫明《六经》[1]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2],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
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3]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4]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在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注释】
 
[1]六经:指《诗》、《书》、《乐》、《易》、《礼》《春秋》,指:通“旨”。
[2]艺:拔艺,才能。
[3]伎:通“技”。
[4]羲、农:伏羲、神农,均为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与女娲并称三皇。
 
【译文】
通晓六经旨意,涉猎百家著述,即使不能提高道德修养,劝勉世风习俗,也不失为一种才艺,可用以自我充实。父亲兄长不能长期依靠,家乡邦国不能常保无事,一旦流离失所,没有人来庇护资助你时,就该自己设法了。俗话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容易学习而又可致富的本事,无过于读书。世人不管愚蠢还是聪明,都希望认识的人多,见识的事广,但却不肯读书,这就好比想要饱餐却懒于做饭,想要身暖却懒于裁衣一样。那些读书的人,从伏羲、神衣以来,在这世界上,共认识了多少人,见识了多少事,对一般人的成败好恶,何足挂齿看得很清楚,就是天地鬼神的事,也瞒不过他们。
 
【原文】
 
有客难主人[1]曰:“吾见强弩长戟[2],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3]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
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4],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叶[5]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6];握素披黄[7],吟道咏德,苦辛元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茶[8],岂得同年[9]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
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拨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10]、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注释】
[1]主人:作者自称。
[2]弩、戟:均为古代兵器。
[3]文:文饰,这里作阐释解,义:礼仪。
[4]矿:未经冶炼的金属。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5]咋(zé责),啃咬。
[6]角立:如角之挺立。芝草:即灵芝草。
[7]素:即绢素。黄:即黄卷。素、黄均代指书籍。
[8]秋茶:茶至秋而花繁叶密,比喻其多。
[9]同年,相等。
[10]孙武:春秋时杰出军事家。著有《孙子兵法》为中国最早最杰出的兵书。
 
【译文】
 
有客人诘难我说:“有些人手持强弓长戟,去诛灭罪恶之人,安抚黎民百姓,以此博取公侯爵位,有些人阐释礼仪,研习吏道,匡正时尚,使国家富足,以此博取卿相职位;而学问贯通古今,才能文武兼备,却身无俸禄官爵,妻子儿女挨饿受冻的人,却多得数不清,由此看来,怎么能让人重视学习呢?”我回答到:“一个人的命运是困厄还是显达,就好比金、玉与木、石。研习学问,就好比琢磨金、玉,雕刻木、石。金、玉经过琢磨,就比矿、璞来得更美,木、石截成段敲成块,就比经过雕刻的来得丑陋,但怎么可以说经过雕刻的木、石就胜过未经琢磨的金、玉呢?所以,不能以有学问的人的贫贱,去与那无学问的人的富贵相比。况且,那些披挂铠甲去当兵,口含笔管充任小吏的人,身死名灭者多如牛毛,脱颖而出者少如灵芝仙草;现在,勤奋攻读,修养品性,含辛茹苦而没有获益的人就像日蚀那样少见,而闲适安乐,追名逐利的人却像秋茶那样繁多,哪能够把二者相提并论呢?况且我又听说,生下来就明白事理的是上等人,通过学习才明白事理的是次一等人。
之所以要学习,就是想使自己知识丰富,明白通达。如果说一定有天才存在的话,那就是出类拔萃的人,作为将军,他们暗中具备了与孙武、吴起相同的军事谋略;作为执政者,他们先天就获得了管仲、子产的政教才干。虽然他们没有读过书,我也要说他们是有学问的。您现在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又不去学习古人的做法,就好比蒙着被子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文】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1]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见跨马被甲,长稍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2],荐举贤圣之至[3]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已刑[4]物,执辔如组[5],反[6]风灭火,化鸱[7]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会[8],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注释】
 
[1]佳快:优秀的意思。
[2]阴阳:中国哲学的一对范畴,古代思想家以此解释自然界两种对立和相互消长的物质势力。
[3]至:周密。
[4]刑:通“型”。刑物:给人做出榜样。
[5]执辔如组:辔,马缰绳。组:用丝织成的宽带子。此句比喻御民有方。
[6]反:通“返”:回的意思。
[7]鸱:鸱鸮(chīxiāo)即猫头鹰,古人视为恶鸟。
[8]早刑晚舍:用刑宁早,纵舍宁迟。
 
【译文】
 
人们看到乡邻亲戚中有称心的好榜样,叫子弟去仰慕学习,而不知道叫去学习古人,为什么这样糊涂?世人只知道骑马披甲,长矛强弓,就说我能为将,却不知道要有明察天道,辨识地利,考虑是否顺乎时势人心、审察通晓兴亡的能耐。只知道承上接下,积财聚谷,就说我能为相,却不知道要有敬神事鬼,移风易俗,调节阴阳,推荐选举贤圣之人的水平。只知道不谋私财,早办公事,就说我能治理百姓,却不知道要有诚己正人,治理有条理,救灾灭祸,教化百姓的本领。只知道执行律令,早判晚赦,就说我能平狱,却不知道侦察、取证、审讯、推断等种种技巧。在古代,不管是务农的、做工的、经商的、当仆人的、做奴隶的,还是钓鱼的、杀猪的、喂牛牧羊的人们中,都有显达贤明的先辈,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博学寻求,没有不利於成就事业啊!
 
【原文】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1],怡声下气[2],不惮劬劳,以致甘[3],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4],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5],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恤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出,齿弊舌存[6],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7]然沮丧,若不胜衣[8]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9]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10],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11]。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12],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13]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注释】
 
[1]失意承颜: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顺承其志。
[2]怡声下气:指声气和悦,形容恭顺的样子。
[3]不惮劬劳:不畏惧劳苦。惮(dàn),害怕,畏惧;劬(qú),劳苦;甘(mèn):肉柔软脆嫩。
[4]授命:献出生命。
[5]卑以自牧:以谦卑自守。
[6]齿弊舌存:意思是说物之刚者易亡折而柔者常存。
[7]苶(niè):疲倦的样子。
[8]偌不胜衣:形容身体羸弱,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不能承担。
[9]达生:不受世务牵累。委命:听任命运支配。
[10]不回:不违祖先之道。
[11]去泰去甚:去其过甚。谓:事宜适中。
[12]千户县:指最小的县。
[13]楣:房屋的横梁。棁(zhuō):梁上短柱。
 
【译文】
 
人之所以要读书学习,本来是为了开发心智,提高认识力,以利于自己的行动。对那些不知道如何奉养父母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体察父母心意,按父母的愿望办事;如何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地与父母谈语;如何不怕劳苦,为父母弄到美味可口的食品;使他们感到畏俱惭愧,起而政法古人。对那些不知道如何侍奉国君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坚守职责,不侵凌犯上;在危急关头,不惜献出性命;如何以国家利益为重,不忘自己忠心劝谏的职责;使他们痛心地对照自己,进而想去效仿古人。对那些平时骄横奢侈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恭谨俭朴,节约费用;如何以谦卑自守,以礼让为政教之本,以恭敬为立身之根,使他们震惊变色,自感若有所失,从而收敛骄横之态,抑制骄奢的心性。对那些向来浅薄吝啬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如何体恤救济穷人。使他们脸红,产生懊悔羞耻之心,从而做到既能积财又能散财。对那些平时暴虐凶悍的人,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小心恭谨自我约束,懂得齿亡舌存的道理;如何宽仁大度,尊重贤士,容纳众人。使他们气焰顿消,显出谦恭退让的样子来。对那些平时胆小懦弱的人,身体羸弱,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不能承担,我想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无牵无碍,听天由命,如何强毅正直,说话算数,如何祈求福运,不违祖道。使他们能奋发振作,无所畏惧:由此类推,各方面的品行都可采取以上方式来培养,即使不能使风气淳正,也可去掉那些过份行为。从学习中所获取的知识,没有哪里不可运用。然而现在的读书人,只知空谈,不能行动,忠孝谈不上,仁义也欠缺,再加上他们审断一桩官司,不一定了解了其中道理,主管一个千户小县,不一定亲自管理过百姓;问他们怎样造房子,不一定知道楣是横着放而是竖着放;问他们怎样种田,不一定知道谷子要早下种而黄米要晚下种。整天只知道吟咏歌唱,谈笑戏谑,写诗作赋,悠闲自在,迂阔荒诞,对治军治国则毫无办法,所以他们被那些武官伯吏嗤笑辱骂,确实是有因为这些原因。
 
【原文】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1]。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修身利行[2],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
然人有坎[3],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4]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
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注释】
 
[1]鸱枭:(chīxiāo痴消):鸱为猛禽,枭传说食母,古人以为皆恶鸟。
[2]修身利行:涵养德性,以利于事。
[3]坎(lán):困顿,不得志。
[4]荀卿:荀子(前313年-前238年),名况,时人尊而号为“卿”;因“荀”与“孙”二字古音相通,故又称孙卿。战国时期赵国人,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儒家代表人物之一,对儒家思想有所发展,提倡性恶论,常被与孟子的性善论比较。家居兰陵,楚春申君任荀子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韩非、李斯都是他的入室弟子,亦因为他的两名弟子为法家代表人物,使历代有部分学者怀疑荀子是否属于儒家学者,荀子也因其弟子而在中国历史上受到许多学者猛烈抨击。
 
【译文】
 
人们学习是为了以此获得好处。我看见有的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起来,冒犯长者,轻慢同辈。大家仇视他像对仇敌一般,厌恶他像对鸱枭一般。像这样用学习来损害自己,还不如不学。
古代求学的人的是了充实自己,以弥补自身的不足,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只能夸夸其谈;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以造福社会,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自身需要,涵养德性以求做官。学习就像种果树一样,春天可以赏玩它的花朵,秋天可以摘取它的果实。讲论文章,这就好比赏玩春花;修身利行,这就好比摘取秋果。
人在幼小的时候,精神专注敏锐,长大成人以后,思想容易分散,因此,对孩子要及早教育,不可坐失良机。我七岁的时候,背诵《灵光殿赋》,直到今天,隔十年温习一次,仍然不会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背诵的经书,搁置在那里一个月,便到了荒废的地步。
当然。人总有困厄的时候,壮年时失去了求学的机会,更应当在晚年时抓紧时间学习,不可自暴自弃。孔子说:“五十岁时样习《易》,就可以不犯大错了。”魏武帝、袁遗,到老时学习的更加专心,这些都是从小到老勤学不辍的例子。曾子十七岁时才开始学习,最后名闻天下;荀子五十岁才开始到齐国游学,仍然成为大学者;公孙弘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后来终于当了丞相;朱云也是四十岁才开始学《易经》、《论语》的,皇甫谧二十岁才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他们最后都成了大学者。这些都是早年沉迷而晚年醒悟的例子。一般人到成年后还未开始学习,就说太晚了,就这样一天天混下去就好象面壁而立,什么也看不见,也够愚蠢了。从小就学习的人,就好像日出的光芒;到老年才开始学习的人,就好像手持蜡烛在夜间行走,但总比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强。身利行,这就好比摘取秋果。
 
【简评】
 
“勉学篇”是《颜氏家训》中最著名的篇章,也是中国古代论学的著名篇章之一,与先秦荀子的《劝学篇》齐名。文章对学习目的、学习态度、学习方法都有深刻的论述,有些观点至今仍放出真理的光辉,如:他认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士、农、工、商、兵各行都是学问,不可轻视。无论哪个行业,学好了都可以安身立命。如果饱食终日,无所作为,就难免家败人亡。再如:作者认为人们只有分工的不同,而没有职业的贵贱,无论从事何种职业的人都应当受到尊敬。学无常师,“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从他们那里都可以学到有益的东西。另外,在学习态度上,作者认为学习切忌自高自大、高谈阔论,要学以致用,联系实际。批评现在的读书人,只知空谈,不能行动,忠孝谈不上,仁义也欠缺,再加上他们审断一桩官司,不一定了解了其中道理,主管一个千户小县,不一定亲自管理过百姓;问他们怎样造房子,不一定知道楣是横着放而是竖着放;问他们怎样种田,不一定知道谷子要早下种而黄米要晚下种。
作者还强调学习要抓好早期教育,要处理好博与专的关系等。作者举魏武帝、袁遗、曾子、荀子、公孙弘、朱云等众多的名人学者为例,说明学习没有年龄之分,到老勤学不辍更加可贵。这些都是值得今人引以为鉴的。
作者对当时士族子弟不务学业、凭门第而猎取高位的现状进行了抨击。所指出的:古代求学的人的是了充实自己,以弥补自身的不足,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只能夸夸其谈;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以造福社会,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自身需要,涵养德性以求做官。这种深刻的社会批判至今也有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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