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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里的“翡翠轩”

作者:陈国军 录入:ql 来源:光明日报 2018-09-11 10:23:06 

 “翡翠轩”是《金瓶梅词话》作者精心化用、勠力营造的文学意象。关于它的来源,程毅中在《〈翡翠轩〉〈梅杏争春〉中的诗词》一文中认为:“晁瑮《宝文堂书目》子杂类著录《翡翠轩记》一种,当为单行本。清平山堂刻本版心只做‘翡翠轩’三字,似即一本。《金瓶梅词话》中说西门庆家里也有翡翠轩,可能就沿用了旧本小说的名称。”作为词语的“翡翠轩”,虽然早已见于宋代陈著《本堂集》卷三、元谷子敬《黄钟·醉花阴》,以及明宋濂《芝园后集》卷七等,但《金瓶梅词话》所用“翡翠轩”,应当出自于小说《翡翠轩记》。

《金瓶梅词话》第十七回《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招赘蒋竹山》,叙及西门庆与李瓶儿感情渐深,其亲家陈洪忽为科道官弹劾,朝廷欲将一干奸臣“俱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陈洪故“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西门庆在处理此事的过程中,疏忽了李瓶儿,此段时间,李瓶儿“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有诗写道:“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均。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这首五言诗,出自现存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残本《翡翠轩》第十八页,此页全文曰:
“偶,乃大人之过也。”莲曰:“岂大人之过也!我小姐常有言‘非大丈夫俊雅者,誓不相配。’为此迟滞。”乃持手中纨扇示生曰:“如此扇子花蜂蝶,枉废心意。”生遂借其扇视之,画牡丹一枝。生曰:“娘子言之极妙。区区将此花一咏可否?”莲曰:“最美。”生乃挥笔赋一绝云:“一枝压倒众芳菲,倾国姿容分外奇。独倚熏风矜绝色,谩放蜂蝶浪相窥。”书毕,将言诱莲,忽有一家人老王至,莲乃分别而归。莲□室,以生诗与英,视乃察其诗中之□□□□五古一绝云:“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均。”
两相比勘,承继分明,《金瓶梅词话》中的“懒把蛾眉扫”一诗源出《翡翠轩》,完全可以定谳。鉴于《金瓶梅词话》化用了《翡翠轩记》小说中的一首五绝,因此,断言《金瓶梅词话》中的“翡翠轩”来源于小说《翡翠轩记》,当不至有误。
“翡翠轩”是作为“西门花园”中的一处景观,出现在《金瓶梅词话》中的。西门大宅中的“花园”,始见于《金瓶梅词话》第九回西门庆计娶潘金莲之后的安置,之后又承担着潘金莲私通琴童、李瓶儿隔墙密约的叙事铺陈;从第十四回到十九回完成了“焕然一新”的花园改建。“翡翠轩”,就是旧有的“西门花园”“起盖”之后的“山子卷棚”,是改建、扩建之后的“西门花园”中的一处场景,其中包蕴空间与环境、西门家族的生活状态,以及社会交往等因素。
写入《金瓶梅词话》中的“翡翠轩”,是小说叙事体系中独特的隐喻系统,具有强烈的表意功能,是小说中压倒一切的核心意象。关涉到“翡翠轩”的小说情节,多不执着于摹写重大事件,也不刻意于简单表述人性的善恶,而是展示在“翡翠轩”之中;西门家族以及与之关联人物的生活场景,凭借小说铺展开来的情节,表达着深邃的人性判别与主旨意蕴。“翡翠轩”在《金瓶梅词话》中的第一次出现,是小说第二十六回提及“翡翠轩书房”,此回翡翠轩见证了“钱”与“权”的交易;第二十七回的“醉闹”,是西门庆与潘金莲之间香艳的“情”与“欲”泛滥;第三十六、四十九回的迎请蔡状元、宋巡抚,是“家”与“国”的钩挂;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山洞调戏春娇,是“情”与“义”的异化;而第六十一回的李瓶儿重阳的痛宴,则是“生”与“死”的隐喻。《金瓶梅词话》中的“翡翠轩”,是小说男女情欲的物质载体和空间中介,是小说作者和小说人物的精神乐园和梦幻空间,是小说表意的独特环境与核心空间,是小说表意最为聚合、辐射最为强烈的场景意象。
“翡翠轩”意象,是《金瓶梅词话》整体叙事结构的圆点与中心,具有收束小说情节的叙事功用。“翡翠轩”,在《金瓶梅词话》中,有“翡翠轩”和“小卷棚”两种指称。其中,以“翡翠轩”出现的回目,有第二十六、二十七、二十九、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四十九、五十二、六十一回等9回;以“卷棚”(“松墙里面的三间小卷棚,名唤翡翠轩”)出现的回目,有第十四、十六、十八、十九、二十五、三十、三十一、三十四、三十五、四十、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二、五十三、五十五、五十七、五十九、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五、六十六、七十四、七十五、七十七、七十八、八十回等27回,除去相互重复的章回,以“翡翠轩(小卷棚)”为核心场景的小说回目多达31个。《金瓶梅词话》的宏观叙事结构,可以有两个观照角度。一个是以小说描写的景观为观测点,如杨仪《中国古典小说史论》认为:“《金瓶梅》的结构,是以西门家的宅院花园居中,而以玉皇庙和永福寺居于阴阳对应的两极的。宅院花园以翡翠轩和藏春坞雪洞为中心,是西门庆寻欢作乐、情欲狂肆的地方。”另一个是以小说章回节奏律动为出发点,如美国学者浦安迪《中国叙事学》认为《金瓶梅词话》存在一个富有对称张力的“20—60—20”的叙事程式:“首尾二十回的故事大都发生在西门庆私宅的院墙之外。在开头的二十回里,家庭新添金、瓶、梅三小妾,奠定了全书的规模,分明与结尾的二十回同一家庭的分崩离析、土崩瓦解相呼应。小说的中间六十回是《金瓶梅》叙事的中心,作者展开了围着庭院内部的核心虚构境界,把叙事步骤减速,不疾不徐地讲述那日日夜夜、寒来暑往的静中动和动中静交替的故事。这一内在世界的存在一直延续到第八十回。直到西门庆死于非命,树倒猢狲散为止,终于转回到最后二十回的西门庆家外的世界。”无论哪种解构方式,“翡翠轩”都是《金瓶梅词话》叙事的圆点与中心,“翡翠轩”成为小说文本编排组合的核心;而且小说的花园叙事模式,使得小说具备了可以感知的虚拟空间和叙事层次,“翡翠轩”故事与其他情节的相互耦合,也构成了文本情节的整体性和连续性,以及场景变换所带来的流动性。“翡翠轩”在小说中起到构建、规划与指示小说情节的结构功用和意义。
由中篇传奇小说《翡翠轩记》化育而成《金瓶梅词话》中的“翡翠轩”,体现了兰陵笑笑生独特的选文慧眼和营造匠心。《金瓶梅词话》写出了“翡翠轩(卷棚)”从起建到使用再到衰落的全过程,最大限度,同时也是合乎比例地将“翡翠轩”分布在小说中间60回之中,写尽了西门家族的兴废盛衰,并使它们与小说整体叙事,形成血与肉、骨骼与经络的关系。“翡翠轩”的化用,显然经过了作者的精心挑选、剪辑和编排,是作者虚构化的产物。就此而论,作者兰陵笑笑生无论是“钜公”“大名士”,还是“门客”“陋儒”,《金瓶梅词话》都应当是他的个人创作。
(作者:陈国军,系中国人民武部队学院政治工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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