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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的“小玩意儿”——从一副集句联说起

作者:杨建民 录入:ql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7-09-13 10:05:26 

 最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名为《梁启超为徐志摩泰戈尔泛西湖撰楹联》的文章。此文介绍的梁启超一副集句联,确实极佳。可在文章的陈述中,却有许多不够清晰的地方。譬如,不仅将此联“发生的背景”,搁在印度大诗人来华访问,由徐志摩翻译并陪同游西湖事情上,以为是专为此事所作。其实,这副集句联,或者说包含此联在内的一批集句联的诞生,与这样的背景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从行文看,作者似乎不知道此联并非梁启超所“撰”,而是其所“集”。

1924年,梁启超夫人李蕙仙因患乳疾,卧床半年多后,不幸亡故。梁启超是有大情感者:“半年以来,耳所触的只有病人的呻吟,目相接的只有儿女的涕泪。丧事初了,爱子远行。中间还夹着群盗相噬,变乱如麻,风雪蔽天,生人道尽。块然独坐,几不知人间何世。”当年底,《晨报》纪念增刊约稿,自称“平日意态活泼兴会淋漓”的梁启超,此时“嗒然气尽”。他便把自己在病榻前守候病人时,用来“消遣”所集的古人词句对联记述出一部分,以《苦痛中的小玩意儿》为题,交付发表。在这篇文章中,就收有那副给徐志摩的联语。
由此文章题目可见,梁启超对集联这种旧时文人的“雅好”,并不充分认同。他知道:“骈俪对偶之文,近来颇为青年文学家所排斥,我也表相当的同意。”“但以我国文字的构造,结果当然要产生这种文学。而这种文学,固自有其特殊之美,不可磨灭。”“我以谓爱美的人,殊不必先横一成见,一定是丹非素,徒削减自己娱乐的领地。楹联起自宋后,在骈俪文中,原不过附庸之附庸。然其佳者,也能令人起无限美感。”梁启超是一位常常能反省的人。他当然深知旧式文字游戏的弊害,但其中的巧思,“能令人起无限美感”的特性,他也不去轻易否定。
回到赠徐志摩的这副集联: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
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
这副对联,是由六位宋代词人的句子集成。“临流可奈清癯”,出自南宋著名词人吴文英(号梦窗。此文中梁启超对古词人均以“号”称)的《高阳台·丰乐楼分韵得如字》词的下阕;“第四桥边”出自号“白石道人”的南宋著名词人姜夔《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一词下阕首句:“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呼棹过环碧”出自号“西麓”的南宋词人陈允平《秋霁(西湖十咏·平湖秋月)》一词上阕末句:“有素鸥,闲伴夜深,呼棹过环碧。”;下联开首“此意平生飞动”一句,梁启超注明出自南宋词人辛弃疾《清平乐》。(笔者查了一些资料,未见辛弃疾几首《清平乐》中有此句。倒是另一位宋代词人李祁的《西江月·云观三山清露》末尾正是此句。是梁启超笔误,还是笔者所见不广,望有识者教我。)“海棠影下”,出自宋代洪咨夔(号平斋)《眼儿媚》的末三句:“海棠影下,子规声里,立尽黄昏。”;“吹笛到天明”,是南宋词人陈与义(号简斋)《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一词上阕末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那一代人的古典文化修养,今天人看去,只有惊叹的份儿。仅仅梁启超以为的“小玩意儿”,哪得多少学养才可“把玩”?首先,得记诵大量古典诗词,融会于心;还得娴熟包括平仄关系,词性对应等格律限制;随手拈来句子,需得组合融汇无碍,还要表达完整意思,甚至有韵味的意境……这该多难。这难度,让极富性情的梁启超遇到上佳联语,也不由得自己叫起好来。譬如这副赠徐志摩的联语,不但描摹了徐志摩的身形,性格,还包含了“他曾陪泰戈尔游西湖,别有会心,又尝在海棠花下做诗做个通宵”的情形……真个大不易,自然成为“我所集最得意的……一联”。
这副集句联,可以作为代表,从所选联句也可看出。首先,这些联均集于病榻边,集者心情,异常悲凉,故此所选句子,大都出自南宋词人。南宋大半江山沦落,都城南迁。值此情境者所作诗词,底色皆一片凄然。两两关切,集联总体风味,便自然呈现出来。
由此文我们还知道,梁启超这批集词联语,总计有二三百副之多。朋友来了,他也主动让人看。徐志摩这副不用说,一些近朋友也由着各自所爱,挑了集联让梁启超书出赠送。譬如,曾任北洋政府司法部长的学人林志钧(字宰平),就挑了这么一副:
酒酣鼻息如雷,叠鼓清笳,迤逦渡沙漠;
万里夕阳垂地,落花飞絮,随意绕天涯。
这亦为六位词人句子集成。(为节约篇幅,不一一交代由来。)读读,看看,一副情景融合,意绪万千的集联作品,完美呈现。在多个领域有杰出贡献的地质学家,梁启超去世后曾担任《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的丁文江(字在君),也挑得一副,请梁启超书出赠送:
春欲暮,思无穷,应笑我早生华发;
语已多,情未了,问何人会解连环。
此副集联,出自四位词人之笔。看来,丁文江先生内在,还有颇多情思的。就连胡适这样的新文学领军人物,也挑得一副,由梁启超书出赠送:
蝴蝶儿,晚春时,又是一般闲暇;梧桐树,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此联也是四位词人句子汇合。整体看去,内容清逸,语言平白,很符合胡适的审美理想。这副集联,胡适很是喜爱。故此到晚年,还给人谈到这副联的命运。那是胡适逝世前一年(1961年)6月的一天,他在写了几张小条幅后,对秘书胡颂平说:“梁启超有一次在养病期间,集了词句作成对子,写了一副对子送给我。我住在上海的时期,有位姓黄的新闻记者要我借给他去照相,说是照相之后就送还给我。过了许多时候还不见他送还。我向他要了好几次,就没有讨回来;他来借的时候就决定不还了。他的名字也记不起了。任公先生还写了一柄扇子给我,是用我的诗句写的,后来也不知道遗落何方了。但我还记得任公先生的集句……他集得很好。这些词句我都晓得,所以我记得住。”在“记得”后面,胡适引述了此联全文,这已经是数十年后了,可见确实印象深刻。胡适一生,并不多主动向人求字画,这是文人的自尊自爱,可这副梁启超集联他却再二再三向那位姓黄的记者追讨,数十年后还判定这人“来借的时候就决定不还了。”珍罕之情,真个溢于言表。
梁启超这批集句联,后来一些文人雅士多所喜爱。其中一副,笔者就见到数位名家书写过:
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
当然,这些多是借景抒情,或以景成境,受词句本身限制,虽也自有风采,可比起,却不及给徐志摩一副那么贴切了。
这大致便是梁启超集联及赠徐志摩联的背景情况。从中可以看出,泰戈尔来华,徐志摩陪同等,只是梁启超集其中一联时加以照应的地方,并非专为此事而作,这是很清楚的。另外,这篇文章,言“梁启超在其所著的《饮冰室诗话附录》中说……”一句,不准确。《饮冰室诗话》虽是梁启超自己命名,可此文却非梁启超收入。1998年,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新编《饮冰室诗话》时,沿用旧名却重新编辑。除去原《饮冰室诗话》内容外,又收入数篇与古典诗词有关的《情圣杜甫》《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等文作为“补编”,再添加了梁启超自己的部分诗词创作,以及这篇《苦痛中的小玩意儿》。称为“附录”云云,是现代编辑所为,并非梁启超本人称谓,这一点也该说说清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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