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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云烟 茶香千年

作者:潘向黎 录入:shy 来源:光明日报 2017-03-01 15: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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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湖北赤壁,有一处不可不看的古迹——赤壁,有一个不可不知的名物——砖茶。

本来古迹是古迹,名物是名物,二者没有什么关系;到了赤壁,看完千真万确的古战场,感叹着那场影响历史进程的战役,遥想着那些英雄豪杰的身影,转身看起了茶园、茶厂,走进了茶馆,喝起了有100多年历史的青砖茶,心里尚未散去的吊古之情和眼前的清幽茶境,在风马牛不相及的张力中似乎在默默昭示着什么。

耐人寻味。我从千里之外来寻访,赤壁,你用江水峭壁的古战场和古朴质重的茶,想告诉我什么呢?

到赤壁,自然逃不开三国。说到三国的英雄好汉,总避不开酒:青梅煮酒论英雄,关羽温酒斩华雄,就连群英会上的周郎,不也是借酒做文章——觥筹交错,“醉后失态”,赚得蒋干中计,曹军折损两员大将?可是如今的赤壁,不见酒文化,他们只做茶文章。

茶与酒相较,应该没有高下,只有清浊之分,所以总是说一杯浊酒,一盏清茶。据说酒的一大好处是使人血气舒畅,胸胆开张,所谓“酒壮英雄胆”是也。依我看却也未必。只看“青梅煮酒论英雄”就知道了。刘备明明有备而来,还喝了半天酒,但还是被曹操的一句“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吓得筷子都掉到地上,然后用打雷来掩饰。

不但青梅煮酒,从鸿门宴到杯酒释兵权,可谓宴无好宴,酒无好酒,酒香经常被用来诱敌深入、麻痹对手、掩盖杀气。即使不是这样生死攸关的酒宴,所谓酒局,也往往是个局,和算计心机脱不开干系。至于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真到郁闷时喝酒,只能“酒入愁肠愁更愁”。

酒能使欲望强化,在人的心海里兴风作浪,茶却能将各种欲望消解于无形。茶兴起时,尘心渐息,两腋清风,无为无求。

说到这里,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明末清初的张岱,说“不合时宜”,是因为张岱绝对是“英雄”的另一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痴人、废人,但也是一位高人、妙人。他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如小品版的《红楼梦》,写尽了繁华如花旖旎如梦,也写尽了落花满地好梦成空。他说自己“茶淫桔虐”。这位“茶淫”可不简单,他不仅精于鉴茶,善于辨水,深知茶理,他还创制名茶,玩赏茶具,品鉴茶馆。他的名作《闵老子茶》记录了他如何寻访茶人闵纹水。张岱慕名专程去拜访老茶人闵纹水,说:今天不畅饮闵老茶,绝不回去。闵亲自当炉烹茶,张岱品后叫绝,问是哪里的茶?闵说是阆苑茶。张岱说:别骗我!是阆苑的制法,而味道不像。闵笑着问:那你说是哪里产的?张岱再啜了一口说:怎么这么像罗岕?闵不禁吐舌称奇。张岱问是什么水,闵答是惠泉。张岱又说:别骗我!惠泉在千里之外,怎么能这样鲜爽不损?闵不得不说出取惠泉的秘诀,又吐舌称奇。闵又拿来一壶茶斟给张岱,张岱说:这个茶香烈味厚,是春茶吧。刚才喝的是秋茶。闵大笑说:我活了七十岁,见到精于鉴赏茶水的,没人比得上你!两人从此结为忘年好友。

青梅煮酒所论的,也不过是到头来“浪花淘尽”的英雄,怎比得上张岱和闵老子品茶论水的心心相印、妙入毫巅、超尘脱俗、百代一逢?那种远离一切功利计较、摆脱一切世俗藩篱的相知相契,有如两柄水晶如意撞击出的一声脆响,清澈得令人无话可说。

在赤壁,自然想到苏东坡。苏东坡以自己的诗文将另一处赤壁定格为国人心目中的“文赤壁”,但他抒发怀古之情的对象却是“三国周郎赤壁”,其遗迹就是眼前这个“武赤壁”,加上东坡也是个茶中高人,在赤壁喝茶,不谈谈苏东坡简直是无情和冒犯。

作为爱茶又爱诗的人,不知不觉读了茶诗无数,而最令我心醉神往的,就是这两句了:“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这恰出自苏东坡咏茶长诗《寄周安孺茶》。

唐宋人饮茶,以茶汤多沫为佳,沫白如乳,所以常用“香乳”“细乳”来指代茶汤,“乳瓯”就是盛茶的茶器。这两句诗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茶器里的茶汤可以注到十分满,人生在世则有种种欠缺,不可能这样圆满了。或者,进一步:满是茶汤的小小茶杯真是广大,杯外的人世反而狭小局促。

只有对茶、对人生都有着最深体验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诗。我认为,这触及了茶饮的终极意义。也可以反过来说,人世真局促,乳瓯十分满。正是因为人世有太多的龌龊,所以需要茶的清洁;正是人世有太多的缺憾,所以需要茶的圆满;正是人世有太多的局限、仓促、无奈,所以才需要茶里的圆满丰盈、舒缓从容、无边自在……饮茶带来的特殊时空感,是虚幻的,又是真实的,它无限广阔,澄清无尘。

日常是灰败,茶是鲜明照眼。人生是干枯,茶如秋水盈涧。现实是暗夜,茶如明月当头。世道是炎热,茶如清风拂面。

身临其境,似有我,若无我,身外之物化作烟雾散去,苏东坡自问:“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茶烟轻扬,茶香缭绕,茶甘在喉,当此际,说忘也就忘了。

赤壁之战,是著名的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的战役,但是胜负这回事实在难说,哪有永久的赢家?赤壁之战,孙刘联军确实胜了,曹操确实大败;但后来曹操又全面占了上风,他的儿子曹丕还当上了皇帝;国力本来就最弱的蜀国,因为不争气的刘阿斗继任,干脆利落地被司马昭灭了,只留下了“乐不思蜀”的典故,赤壁之战胜利的一方——“蜀”就此灭亡;这时曹家似乎成了胜利者。但是曹家真的胜了吗?司马家族“黄雀在后”,司马炎终于篡夺了大位,曹氏的天下就此被夺走——三国最强大者其实又失败了。司马家族建立了新的王朝——晋,接着“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吴主“一片降幡出石头”,赤壁之战胜利的另一方——“吴”也灭亡了。

轰轰烈烈的征战、费尽心机的权谋、血腥弥漫的争斗,只留下史书上数行文字、书场中几声惊堂木、后人心中些许慨叹。那些过人的武艺呢?那些英勇和忠诚呢?那些荣耀和辉煌呢?那些万箭齐发、冲天火光、人喊马嘶、血染长江的惊心动魄呢?早就如云烟一样散尽了。

是非成败,只是一时,终不如一缕茶香,不论朝代兴亡,幽幽然,悠悠然,径自香了千年。(作者为作家、文学博士,文汇报首席编辑。小说5次登上中国小说学会主办的中国小说排行榜,曾获庄重文文学奖、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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