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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杰作品:长篇小说《传世古》缩写

编辑:邵文杰 录入:qry 来源:本站原创 2014-10-10 18:22:45 

一个家族的灵魂能走多远?
——长篇小说《传世古》缩写

王雄  著   邵文杰  缩写

 光绪年间秋日的一个凌晨,杭州城外的祥符镇还在沉睡。
 小镇豆腐作坊的挑水后生睡眼惺忪地去挑水,猛然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条小乌蓬船上走了下来。下船人正是远在南京城做官的祥符公——“我”的高祖祥符必魁。挑水后生不由大惊失色,就十几天前,祥符公过完五十大寿后,是乘坐两层底宽舷高的官船走的。
 身居江苏省丝绸布政史要职的高祖父,是在丝绸奸商和官员们的联名诬告下,被革职还乡的。
 回到故乡的高祖父,很快沉醉于当时非常流行的古钱收藏中,并且开始撰写家族收藏心得《祥符泉话》。这天,古玩铺的掌柜毕蓬子神秘兮兮地向高祖父出示了一枚北宋政和重宝铁钱,高祖父自幼喜爱徽宗瘦金书法,自然对徽宗钱文备加珍爱。于是,在与古玩商姚兴甫的竞价中,以百亩良田的代价赢得了这枚大样铁钱。高祖父以收藏铁钱为乐,当上了杭州城里的“铁钱王”。
 一次,高祖父与姚兴甫谈得十分投机,便带姚兴甫来祥符镇一乐,拿出一套文房四宝,让姚兴甫掌眼。姚一眼认出此乃南北朝时期珍品——传世哥窑瓷器,实属罕见珍品。作为回报,姚兴甫也向高祖父亮出了他收藏的一只商代饕餮花纹的三足双耳鼎。高祖父一看,便认定是一件宫廷的“库货”。
 事隔多年,北京皇宫巡捕房突然来人,将姚兴甫捉拿归案,说是与宫廷古鼎盗案有牵连。聪明的姚兴甫采用了金蝉脱壳之计,让家人趁天黑将古鼎扔进了官府内。古鼎既然找到,官府只得将姚兴甫放了。就此,姚兴甫恨上了高祖父,可高祖父却蒙在鼓里。
 光绪三十四年惊蛰的前几天,一白脸后生找上门来,说是在灵隐寺后山翻地时挖出一罐古钱,想让高祖父瞧瞧。高祖父从中发现了一枚方形“直万”钱,还意外地得到了一枚外圆内方的“国宝金匮”钱。其代价是祥符家半条街的家产。
 殊不知,半月后的一个晌午,姚兴甫当着众多泉友的面,指责“国宝金匮”钱是赝品,令高祖父大惊失色。回家查证了所有资料后,印证了姚兴甫的指责。高祖父卧床不起,他在生命垂危之际,摸着我祖父幼小的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汝……汝定要觅得国宝金匮直万泉,否则,不得婚配……”说完,就去了。

 姚兴甫以一枚赝品“国宝金匮直万”钱骗得了祥符家族半条街的家产,在气死我高祖父的同时,也坏了自己的名声。只得辞别杭州,来到北京琉璃厂,开了一个韫古斋。一个月后,姚兴甫患痨病,惟有苍佩室贡墨能救他的命。在琉璃厂,只有古玩商汪仁舫有两块苍佩室贡墨。这天清晨,汪仁舫亲自送来一块贡墨。姚兴甫一日三次喝贡墨汁,半月后,身体痊愈。姚兴甫贪心,趁设宴答谢汪仁舫时,委婉提出要另一块贡墨之事。汪仁舫笑拒。一天深夜,汪家进了贼子,提着一兜古玩,溜之大吉,贡墨就在其中。
 姚兴甫的子女中姚以宾最有经营头脑,姚兴甫便一心培养之。姚以宾在北京古玩商会窜货场上花一千大洋成交买来一只雍正官窑粉彩蝶恋花图案的碧桃过枝大盘。起初大伙都以为是赝品,然而,姚家却卖得了一千二百块大洋。后经鉴定,那雍正官窑粉彩大盘乃正宗货。自此,姚兴甫将韫古斋交给了姚以宾。
 韫古斋有一伙计叫米纪年,是姚老爷的干儿子,聪明好学,脚勤手勤,与姚以宾兄弟相称。姚以宾主事后,买卖兴隆。这天,姚以宾与一帮生意人吃花酒。因与另一个叫局的人较上了劲,花八百两银子买下妓女翠云作妾。住了几宵便将翠云扔在一边儿。翠云不堪寂寞,很快便与米纪年有了私情。
 姚以宾假借陪老爷子去山西一趟,半道杀个“回马枪”,将正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米纪年翠云逮个正着。姚以宾赶走了翠云,对米纪年只说了句“累着你了呢”,就过去了。
 自此,米纪年铁心于韫古斋不必言表。

 高祖父去世时,曾祖父正就读于杭州求是书院,高祖父之死,给了他巨大的打击,也改变了他的命运。不久,曾祖父辍学,毅然走进了一家修补黑铜铺,跟着一远房亲戚学徒。很快,曾祖父修理青铜器的手艺闻名于京、津、沪的古玩行业。
 民国元年,上海《大公报》刊发一则消息:荆楚一郭姓农人掘土时得“国宝金匮直万”泉一枚,且完好无缺。曾祖父读到后,当即决定,前往荆楚大地寻觅。他卖掉了那几十亩地作盘缠,带着我祖父起程了。
 曾祖父和祖父在寻往荆楚大地的行程中,受尽千辛万苦。半年后,他们已心力交瘁,无力继续寻找那位得宝人家了,只得在襄阳城外的马背巷租了间房子安顿下来。就在这时,一京城大官吏要从此过渡,正在沿袭古风向古渡口江面扔古币,祈求平安。曾祖父似乎发现了什么……
 辛亥年后,军阀混战,各派势力有消有长。汪仁舫当上了直系军阀曹锟手下的副处长。事隔不久,一夜间,曹锟成为阶下囚。汪仁舫躲进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里,坐吃山空,一晃就是几年,他抵押在中南银行的两箱古玩转眼到期了。姚以宾来了,他惦记着汪家的贡墨。汪仁舫回了一句,“那贡墨不是你唆使贼子偷走了吗?”姚以宾一惊,大骂道:“岂有此理!”拂袖而去。不久后的一天清晨,汪仁舫被人杀死在六国饭店外的甬道上。
 汪仁舫的三儿子汪无事喜欢玩古。他在前门大街的荣字旧货铺里当伙计,时常跑山西太谷,与韫古斋的姚老爷子同过几次路,便挺熟了。
 我曾祖父自襄阳来京落脚书院客栈时,汪无事经常上门来推销红拓,一来二去,便与我曾祖父熟悉起来。曾祖父似乎对汪无事的身世很关注,特别是对汪父被害深表同情,一再告诫汪无事,世道险恶,一定要备加防范云云。
 一日,汪无事去山西太谷,与汇丰票号的大少爷在烟馆里谈了一笔生意,特意将一枚大观通宝古钱送给了他。汪无事回北京后,找到姚兴甫很神秘地说:“太谷汇丰票号大少爷手中有枚珍品古钱急着换烟抽,我不懂行,您给他看看。”姚老爷子相信汇丰票号有陈货,立马赶去,仔细端详了大观通宝钱面的书法,确认非一般之品。米纪年对宋米芾的字特熟,认定这是枚米书大观通宝钱。
 姚老爷子用十两黄金买走了这枚古钱。事后才知,此钱原是元代所铸造的米书面文钱。视元钱为宋钱,且高价成交,让姚兴甫丢尽了脸。
 姚以宾绑架了汪无事,用刑逼供,屈打成招,说是受人之托,以牙还牙之举。姚老爷子这才想起自己当年在杭州城坑害祥符家的作孽之举。此后,姚兴甫一心吃斋念佛。一个秋日,他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一九三五年秋,在河南安阳的一家旅馆里,姚以宾结识了大名鼎鼎的“襄阳钱王”。没想到竟然是杭州祥符镇祥符家族的后人。姚以宾回到北京,和米纪年合计后,让米纪年到襄阳对江的樊城开了一家字画装裱店。

 曾祖父带着我祖父在襄阳马背巷开了家“祥符古泉店”。
 曾祖父定居襄阳的第一件事,就是请陈记船铺的老板设计制作了一只很特殊的小船,船的两舷上还特意包上了洋铁皮。同时,曾祖父让麻子铁匠铺制作了一种似耙非耙的东西。那铁耙,倒像个铁撮箕,安在一根两丈长的粗南竹竿上。
 汉江已进入枯水季节时,船下水了。船停在江心,曾祖父双手抱住铁耙上的长竹竿,铁耙顺着船舷下坠,很快就触到了布满鹅卵石的江底。他以右前肩为长竹竿的支点,双手使劲地挤压着长竹竿的中部,做出一种掏挖动作,铁耙在江底不屈地活动开来。
 曾祖父将铁耙从水中提起,撮箕式的铁耙内已装满了砂石。他把砂石倒进船舱,便急忙蹲下身拨弄。一枚、两枚,竟找出了五枚古钱。这一天创造了祥符家族古钱收集的新纪录:新增了十多个品种,有一枚竟然是五代十国的珍品泉。曾祖父激动得夜不能寐。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抢走了襄阳人樊德斋收藏的商代青铜壶,令曾祖父悲痛欲绝。整个冬天,曾祖父的情绪都十分低落。按说,曾祖父的情绪不好是不应该下江的。可他有天偏偏下了江,一个大浪扑了过来,打翻了曾祖父的小船,浑浊的江水立刻吞没了他的身躯……
 曾祖父离去,留给祖父一爿古玩店和几袋古钱,还有一本清代李佑贤的《古泉汇》和那本祖传下来永远写不完的《祥符泉话》。蓝色布面皮《祥符泉话》,字迹不一,纸色不一。这无疑是我们祥符家族的精神接力捧,书写着一代一代人永恒的话题。
 祖父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祥符家族的期盼与重托。祖父一头钻进了历史浩瀚的书海里,读史书、觅钱源,孜孜不倦地做起有关古钱的学问来。
 在一个寒意很浓的傍晚,祖父从江中救起一个因生怪胎被休的女子沈小翠。当时还健在的曾祖父对这位弱女子的不幸遭遇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他慷慨解囊,张罗开办一家小茶馆让沈小翠谋生。人称沈小翠为“沈氏茶娘”。
 一个春天的午后,祖父照例准时来到茶馆喝茶,沈氏茶娘笑眯眯地将祖父请到临江的窗口坐下。转身沏茶时,一阵江风刮来,翻起了她的衣角。祖父眼睛一亮,暗自惊奇:“她身上咋还系着一枚铜钱?”等茶客们一一走出茶馆。祖父走到沈氏茶娘面前:“小翠,你……你知道吗?”祖父涨红了脸,“那是生男儿的钱呀!”“你胡说什么呀!”也许是气急了,羞愧难当的沈氏茶娘举起手中的扫帚打了过去。
 夜已至深。祖父拿来古书,找到茶馆,翻书给小翠念道,“布泉,世谓之男钱,妇人佩之,生男也。”祖父激动得难以自制,喘了口气,“小翠,你应该再嫁一个好男人,生儿子,让那个城里的鸦片鬼看一看……”
 “我还有人要吗?”小翠倒向祖父,祖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身子却猛地被紧紧地抱住了。
 就是这个夜晚,沈氏茶娘怀孕了。后在祖父的陪同下,在襄阳隆中山一个小村庄生下了我的父亲啼啼。几天后,一对来自安徽凤阳的逃荒夫妇在屋檐下避雨时,拾到了一个弃婴。沈氏茶馆收留了这对流落外乡的夫妇和他们襁褓中的儿子。夫妇俩在茶馆里挑水打杂,沈氏茶娘倒帮他们带孩子。

 祖父的人生悲剧是从搭救阿福开始的。
 樊城阿福古玩店的老板阿福,不学无术。十六岁丧父,留下了一片小古玩铺。阿福很快坐吃山空,三十出头竟然无钱娶媳妇。一天,阿福在马背巷与一乞丐打斗,祖父路过,不仅解围,而且还用三百现大洋买下了阿福的一个“铁疙瘩”。阿福靠这三百大洋娶回了漂亮媳妇董氏,还以此为本金,再次亮起了“阿福古玩店”的幌子。
 殊不知,阿福竟然有一天恨上了祖父。
 姚以宾韫古斋的伙计在樊城米公巷开了一家米字装裱店,生意兴隆后,又开始收藏古玩。
 这天,米纪年特地请祖父前来欣赏他的北宋珍品钱,祖父一眼认定是连笔无心“崇宁重宝”钱,这钱在宋崇宁年间就绝迹了。当祖父得知这枚钱是从阿福古玩铺出来的时,当即拽着米纪年来到阿福古玩店,指着阿福的鼻子说:“人家米老板是赏钱,你不能坑人家!”祖父硬是逼着阿福退还了米纪年的银元。
 自打这事之后,米纪年不仅没恨上阿福,反而与之交往更勤了,有时竟然一天三次登门阿福家。与阿福谈天谈地,谈古玩谈字画,还请他抽大烟。
 那天,阿福来到襄阳马背巷的二花楼,在姑娘面前显摆,掏出一碗口大的铜钱,随口说是故宫的宝物,由此吃上了官司。在米纪年的怂恿下,阿福咬定是从祥符古泉店购得,害得祖父被关押了十五天。
  一天夜里,米纪年一头钻进了阿福古玩店,告诉阿福,下乡购得一幅米芾的真迹字,让客人高价拿走了。米老板对阿福说:“难得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财同发,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咱对半分。”说着,拿出一叠大洋递给了阿福。
 就在这个黑夜里,米纪年与阿福达成了一项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是一个冬日,童子王红着眼对我祖父说:“家父重伤卧床,怕是过不了明晚,想在断气之前见见您。”祖父曾救过童子王一家性命,并招他来当堂倌。
 第二天清晨,祖父和童子王一起乘船去探望他父亲。船靠樊城码头,祖父刚踏上跳板,船猛地一晃,祖父不防,失足落入水中。童子王见状赶紧跳入水中救人。无奈祖父与童子王都不习水性,加之江水刺骨,两人尽管都离岸不远,可就是爬不上岸来。
 船姑发现后,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一手拽一人,把祖父和童子王救上岸来。船姑赶紧掀开舱箱为祖父和童子王找衣服,让两人换上。船姑又温酒与祖父暖腹驱寒。祖父不胜酒力,很快便醉倒了。等他醒来时,已上了鱼梁洲白媚的大画舫。
 因被灌了“春情药”和“迷魂汤”,祖父的大脑已不听使唤,张开了臂膀,一把抱住了白媚……
 腊月十五,为襄阳古玩行商会活动日。米纪年和阿福联合起来,借故将祖父夜宿花船的事公布于众。祖父赤裸裸地掉入米纪年设置好的陷阱里,整个交易场顿时一片哗然。
 自此,襄阳无钱王。

 一九四九年襄阳解放后,祖父被安排到襄阳文博馆工作,他依旧钟情于一枚枚古钱,一往情深地追寻着祖传的梦。祖母依旧经营着沈氏茶馆。
 一九五七年底,全国上下反右斗争如火如荼,祖父目睹了小巷的王鉴老夫子被活活吓死。祖父还原成了过去,经常将自己关在钱屋里,陶醉于一种高境界的享受之中。祖父以其丰富的精神寄托始终尽力地将阴晴圆缺的日子,打发得同古钱一样,有圆有方,有板有眼。
 “文革”风暴所向披靡。听说红卫兵要抄封资修东西,祖父和祖母拎起几十串古钱一同摸黑埋在了古渡口上游的沙地上……三天后,汉江上游的丹江口突发洪峰,将那一片沙滩上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祖父悲痛欲绝地扑向沙滩,那苍凉嘶哑的哭声,让整个古渡口为之震撼。
 父亲啼啼一直由凤阳夫妇养护着,祖母沈小翠只能是暗里关照。一九六一年,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时,父亲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他无正式职业,就在小巷里当水夫,走东家串西家送甘泉。
 这天傍晚,父亲悄悄地来到了祖父的吊脚楼里,说是捡到了一枚玉雕和尚像,让帮忙瞧瞧,看值钱不?祖父对父亲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他习惯了将父爱深深地埋藏于心底。祖父接过玉雕,审视良久,又转身走进里屋,拿来放大镜仔细端详一番。
 突然,祖父的眼睛死死地盯上了那光头像,问道:“此物来自何处?”父亲赶紧说:“是在汉江边捡到的。”祖父干脆地说:“赶快扔掉它!这是个灾星呢。”依祖父的眼力认定,这枚古玉雕像乃当年北京琉璃厂文古斋掌柜陈中孚所赠蒋介石的寿礼之一。可祖父终究没向父亲说明真相。
 父亲到底没听进祖父的话,他用这枚古玉雕像换了一对银手镯。半年后,公安机关从一家庭院里搜出一台发报机,认定为台湾特务的秘密电台站。于是,“蒋介石玉像案”浮出水面,顺藤摸瓜,父亲被牵连,锒铛入监,判刑十年,在襄北农场改造。
 母亲与我父亲相识、相恋于襄北劳改农场。父亲提前减刑释放后,落户农场的“新人村”,和母亲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此后,就有了我们兄弟俩。我十一岁那年,父亲返城。
 父亲回到了阔别二十载的马背巷,唯有沈氏茶娘一眼认了出来。父亲回城后,一直没有工作。一天,他遇到在劳改农场认识的黄瞎子。黄瞎子把他带到收破烂的行当中。没想到,父亲入道快,收古钱卖给港佬儿获利颇丰。手头上有了积蓄,便将我们一家人全部接回城里。

 在沈氏茶馆,父亲啼啼结识了襄阳古城中学历史教师文熙宁。文熙宁上海师范学院毕业,喜欢研究古钱。父亲高薪聘请文熙宁当古钱顾问。文熙宁确有真才实学,帮助父亲鉴别了不少古钱珍品。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古渡口突然狂躁了。襄阳、樊城两地的建设需要古渡口江底的鹅卵石。两艘挖石船伸着长长的铁臂,从江底一斗一斗地挖石子,古钱似雪片般地砸向船舱。数十名民工争先恐后地抢起窟眼钱来,压得船都快翻了。此时,我祖父正丧魂落魄般地站在屋后的吊脚楼上,脸色如土。这铁机器一下打下去,还不把那些古钱全打碎了?
 父亲得知了古渡口发生的奇闻后,直奔码头,在那高价收购窟眼钱。喜形于色的民工们奔走相告,父亲收古钱忙得不可开交。祖父赶到古渡口码头,劝他不要在这儿收古钱。父亲哪里理解老人家的心思,见有人挡他的财路,很是烦躁。祖父曾以市政协委员的身份向市领导呼吁,下令保护古渡口。市委、市政府最初确实让挖石船停歇了几天,但没过多久,机器的轰鸣声又重新响起,给祖父的答复是城市建设也很重要。
 一天凌晨,祖父摔倒了,被确诊为“脑血栓”,说不出话来。小巷人都说他快去向上帝报到了。祖母什么也不顾了,整日整日地守候在祖父的病榻前。
 父亲气病了祥符先生,很是理亏,发誓要弄到那个“国宝金匮直万”钱。说来也恰,父亲在古渡口还真收到一枚“国宝金匮”钱。傍晚,父亲匆匆来到医院。当父亲将国宝钱庄重地放在了祖父手上时,祖父拢起手指,默默地感受了一下,身子顿时颤抖起来。然后,他抬起手将方孔圆钱移至眼前,不由眼珠骨碌一亮:钱背肉好周郭哟,绿锈生坑,熠熠生辉。篆书直读“国宝金匮”。祖父将古钱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放在嘴里舔了舔。
 “嗯,嗯!”祖父终于张开了嘴,很畅快地说开来,“儿呀,你没负祖宗一片心呀!”
 父亲好似被人突然用针扎了一下,“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儿呀?谁是你儿?
 “孩子,事到今日你也该知道了,我就是你的亲爹呀,沈妈是你亲娘。这事只有养你成人的凤阳爹娘知道。”祖父既然露了嘴,干脆一气说穿。父亲木然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为了这古钱,咱祥符家族花去了几代人的心血,今日终于如愿了,你不愧为咱祥符家的后代呢。”祖父激动地翻身顺着床沿滑下了床,父亲赶忙扶着他。祖父跪在地板上,面朝东,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祖上,您知道吗?我们祥符家后继有人呢,找到‘国宝金匮’钱啦,您来看呀……”
 一切秘密全部向马背巷公开。小巷人选在一个黄昏时,将祖母送进了祖父的屋子,成全了两位老人的梦想。祖父将我们一家四口全部接到了他的住屋里。这段时间是祖父人生中最兴奋最得意的日子。
 这天,祖父正观赏着那枚“国宝金匮直万”古钱,突然,一颗绿锈从钱面上脱落下来,他的鼻尖上顿时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心头浮起一片阴云。
 这时,文熙宁老师拿来了文革中从火堆里抢出的《古泉汇》。他从书封皮的夹层里找到“国宝金匮直万”拓片:上方是一枚直径二点五公分的方孔圆钱,钱面篆体直读“国宝金匮”四字;下方是一枚二点五公分见方的正方形无孔泉,钱面用篆体直书“直万”两字。两枚钱连为一体,合称“国宝金匮直万”钱。
 祖父拿出那枚“国宝金匮”方孔圆钱,站起身来,将实物蒙在残页上的拓片,对着光亮对照,拓片上精细的钱文与手中实物的粗浅形成了明显的区别。“赝品,赝品!”祖父一阵晕眩,瘫软在凳子上。当晚,祖父将那枚男钱郑重地交给我。子夜时分,祖父安然跨鹤西去了。

 祖父离去后,父亲在惊叹和得意祖父留下众多古玩字画的同时,一直对那枚“国宝金匮直万”钱不能释怀。他和文熙宁老师一起来到了北京。
 始料未及的是,两位古城来访者和一本初见天日的《古泉汇》,竟然引起了国家博物馆文物研究所专家们的极大兴趣。那残缺的“国宝金匮”钱,尽管是赝品,可仍让专家们百看不厌,爱不释手。父亲趁机提出请求帮助对古书残页一行残字进行复原,白发专家欣然应许。《古泉汇》同残页一起被送进了研究所电子分析测试中心。
 很快结果出来了:“□□□国宝金匮□万,为莽帝泉也。帝□□□□令民储金于库,以国宝金匮直万为据,国宝□□□□,非泉也。”
 父亲和文熙宁显然读懂了这段文字,盯着屏幕怔住了,久久不语。他猛然大笑起来:“不是钱币,好啊,好啊,老子终究把它弄清楚了,死也不可惜了。”
 祥符家族的几代人不懈的追求,今日终于水落石出。那笼罩了一千多年的迷雾,今日终于云开雾散。几代人的积怨,几代人的追求,果真是如此的虚无飘渺?一个家族的灵魂究竟能走多远?一棵家族的精神大树究竟能支撑多久?
    父亲是在为祥符家族一个个不屈的生命在呐喊、宣泄……
(本文原载于《书摘》杂志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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